曹远
在乡村教书,到寒冷的冬天,常常看到学生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小手。有的已生冻包,红肿得鼓起来,像面包一样,有的已溃烂,破裂了,令人着实心酸。每当这时我总想把手伸过去,把那双小手捂在我手中,像我常用的双手捂住孩子的冻红的小脸,让他们感受到一点温暖和关切。
我很喜欢看手。幼小时候妈妈的外婆——我的太太有一双特别的手,洁净的皮服下鼓胀着一根根青紫的静脉,象一条条蚯蚓,人活着就在人身上爬,人死了它就爬到泥土去了。我睁大怀疑的目光,心中多了个大大的问号。也许是太太常常烤火,每当她的手从温热的火炉旁伸出来,轻轻抚摸我的头,我就感到特别温暖,太太特别的慈祥和疼爱,就是通过那双手送进了我的童年。
小时候,体会很深的还有我受了风寒,受了惊吓,感冒发烧,躺在床上。母亲就是用爱我的手,按在我的额头上,反复试探。母亲的手是特别的灵,只要请来医生,用体温计一量就能证明。母亲总是试探几次,然后确定的把手按在我的额头上,而其时我的痛苦立刻减轻了几分。我喜爱母亲的手充满爱的抚摸,尽管那是短暂的,然而是最亲切的。
我对自己的手也颇有几分好感,弊如:结实、饱满、皮肤好,从来不生疮长疖,夏天怎么晒也晒不黑,冬天总是出汗,因此从不生冻疮。妻子常感受我的手温暖,就象讨厌我的脚汗发臭一样。她喜欢的我的手温热多情,她总把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手中,要我紧紧地握住,让我们感受两颗心,通过手合成一颗心,两个身体的血液通过手汇成一体,一同起伏,一同激荡。
对于我的手我也有过很多惭愧,比如我离开了妻子和孩子,孤身来到都市,本来应该我做的事,现在都得她们自己动手,更不用说给他们带来温暖和爱抚了。我常想有“千里眼”,有“千里耳”,为什么没有“千里手”呢?
说到惭愧,更多的是对我的一位学生。她的手小时候生了一种奇怪的皮肤病。不能见光,特别是不能见日光,然而在农村,事情特别多,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那还顾得这些,所以她的手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没有好。尽管去南京上海治疗了多次,家中也已是一贫如洗,上中学还是作为学校特困生入学。她被分配到我的班上,我很关照她,让她坐在前面,可是由于她的手、皮肤有的已腐烂,虽然大部分已得到控制,但仍然感觉可怕。周围的同学一致反对,我做了一番工作,他们勉强接受了她。她却自愿要求坐到最后一个人单座的位子,我当时感到不解,由于周围同学不断地要求调动位子,我也没有细想,乐得顺水推舟。说实在的,让她坐在我面前。我也不舒服。因为实在可怕,五个手指有两个已变形,一个又被截肢,特别是手上的皮肤象覆盖鱼鳞斑斑点点,使人们怕沾染上而离得远远的。她本来就为自己的手而十分痛苦,穿的用的又很寒酸,再加上同学的“歧视”,自然就更自卑,变得更内向,她把自己封闭在一篇篇优美的日记中。她原谅同学们对她的不满,也体谅了老师的苦衷,还说她从小学就是一个人坐一位,喜欢坐在离别人远一点的座位,多么善解人意的心灵啊!这本日记就是我要离开那群我喜爱的孩子时,她送给我看的。令我十分内疚的是,我没有善待她那颗本已受伤的心。我本可以安慰和帮助她,给她一份关爱,我没有做。而她却给了我一份特殊的真诚,我真的很惭愧。这使我想到那群山村孩子,寒冷的冬季,迎着寒风,从十多里远的山脚,骑车赶到学校。脸和手冻得通红,呼着长长的热气,一个个乐呵呵的,钻进教室,钻进天真活泼的群体。但愿他们中间没有忧愁,但愿他们永远是那么天真欢乐。
而今我远离那群孩子和妻子,我更懂得善待我的学生。当我轻轻拍拍学生的肩膀,关切地抚摸孩子的小脑袋,我感觉我爱她们,像爱我的生命,因为他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当他们寒冷的时候,我会伸出温暖的手;当他们孤独的时候,我会伸出关怀的手;当他们无助的时候,我会伸出热情的手……我还希望我的手能伸到遥远的故乡,伸到我爱的亲人们当中,伸到我爱的那群孩子们当中,再把他们的手放在我的手心,让我的问候和关切作一次无言的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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