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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婆
五 婆
周玉冰

五婆死了,死在寒冷的冬天。
村里的人都说她是冻死的。
我经过她住过的矮屋,几床睡过的发黄的棉絮和黄草晒在外面,凄惨的景象。
几个人在处理丧事,看不出死人的悲哀。很平淡的前后晃动。
称她为五婆是因她曾是我五公的后房,但在我整个大家族里,没人当她是亲人。除母亲接济一些茶水给她外,家族中祖父辈们则对她嗤之以鼻。原因是她背弃了五公,跟上同村异性的“八鸟”。
五公是什么样的我自然没见过。他在解放后被斗死。在老人们的心中,他读过师塾。是有威望的乡绅,很有谋略,因而在整个家族中,他的家业最大,政治靠山也很大,与国民党时期财政部长都拉上了关系。
五公娶五婆不是门当户对。五婆出身在贫民家,却是当时闻名十乡八里的美人。有一付动听的嗓子,上门提亲的小伙子踏断了门坎。名重一时的五公一提亲自然就成。成婚的仪式惊动了十乡八里。到了今天,相隔几十年,仍有老人在茶余饭后谈起当时的排场。
得到年轻美貌的娇妻,五公自然高兴,一挥手送给五婆娘家十几亩良田。可他没料到,土改时五婆的娘家也划为地主,她的弟弟死在大炼钢铁的火堆旁。
五婆跟着五公过了几年衣食无忧的贵妇人生活。但也很平淡。
四九年土改,政治风云掀起了五婆生活的浪花。
村里被认为没出息的二流子“八鸟”在政治运动中乘势而起,斗争地主,拖浮财,分田分地,他最积极,干劲最大。当别人还有些害怕的时候,他加入了地下党,没日没夜地干革命,将地主们赶出家门,住进牛棚。成了革命年代呼风唤雨的人。
五婆在这个时候,与“八鸟”睡到一起。
“八鸟”本姓郑,“八鸟”是个绰号。据说是他裤裆里那个家伙特别大,走路时得乍开双腿。我孩童时,八鸟没死,瘦高瘦高的,眼睛深得吓人。只是人们不当面称他“八鸟”而称他郑主任,每个月要领几十元工资,让人眼红。
积极分子与地主婆睡倒一起,让乡里领导很是头痛。但这事不能公开,一公开就破坏了革命者的光辉形象。最后决定批斗五婆,公开游行。
“八鸟”白天组织革命积极分子拖着我年轻美貌的五婆去游行,晚上又抱着她在软草上睡觉。
五公和他的儿孙辈们自然气得咬牙切齿,但又只能敢怒不敢言。戴着地主高帽子的五公更是过窝囊日子,老婆名义上是自己的,实际上却被革命积极分子占有。他敢怒不敢言,想休,却休不成。
革命闯将“八鸟”自然是不能公开娶地主老婆的。
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又搞到农村。为了防止地富、反右分子破坏革命,中央领袖号召斗争要常抓不懈,总结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斗争地主又开始了,贫下中农一条心召开诉苦大会。与地主反右的血海深仇一定要报,阶级斗争比上次更狠更凶。五公和他的几个子孙辈在斗争中死去,一卷草席掩埋在黄土屋里。
五婆又遭到了批斗,所幸的是有个“八鸟”保护她。乡革委会知道内幕,不能公开这事,要维护革命干部党员同志的光辉形象。他们总结根本原因是五婆这个地主婆在向无产阶级革命队伍施展美人计,妄图用糖衣炮弹去反革命,复辟资本主义。于是一场更残酷的游行批斗给了五婆。
文化大革命过后,贫下中农经不起肚子的饥饿,革命的积极性渐渐小了。
地主富农也没人提起。
五婆公开和“八鸟”住到一起。“八鸟”是拄着文明拐杖的国家干部,有工资补贴,生活优裕,她很满足。
进入八十年代,人们只顾种粮生产,没人说斗争革命,“八鸟”不能呼风唤雨,在失落中死去。五婆失去了生活来源。
五婆一生没生产,“八鸟”只抱养一个儿子。
儿子、媳妇自然不认五婆是娘。五婆只能住一个矮矮的土破房。一半人住,另一半是母猪住,中间用块木板隔开。
村里也有人可怜五婆,送些柴火和青菜给她,但她媳妇会大骂。说谁认为她不孝谁将这老地主婆领回去供养。自然没人敢同情五婆了。
我的祖父辈更不会同情五婆,说她水性杨花,活该。只有母亲悄悄接济着她。
冬天寒冷。与五婆为邻的母猪供倒木板,叼走了那床破被絮,睡在上面,撒着尿和粪。
五婆悄悄向母亲诉苦。母亲悄悄给她一床旧棉絮。
第二天,风中听到五婆的媳妇在破口大骂,骂五婆偷了她的棉絮。谩骂声似浪潮,在风尖上嘶吼。
母亲要去澄清,被祖父辈们喝住。
五婆在这年冬天冻死了,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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